那間小屋,那片書光
http://www.wa053.com2026年05月29日 10:23教育裝備網
許多年前,我從大學畢業分配到一所鄉村中學教書。在校園主干道左側圍墻最北邊的角落里有一間小屋,十余平方米的面積,灰磚青瓦,是一間標準的陋室,也是我那時的棲身之所。
小屋的門前還是一塊未被利用的空地,各種野草在其間自由生長著。石塊鋪成的幽幽小徑從小屋門口一直延伸到校園的主干道。小屋坐北向南,屋子北面的墻體就是校園北側的一段圍墻。墻外是一片青青竹林,一年四季,竹枝都伸過圍墻遮住大半個屋頂,從瓦縫里落下參差斑駁的竹影。
在這間小屋里,我重新捧起大學時因功利心而“囫圇吞棗”的文學名著。在秋雨敲打竹葉的夜晚,杜甫的沉郁頓挫,一字一句滲入心間;在冬日炭火盆邊,《紅樓夢》里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的悲涼,伴著畢剝聲才真正感到徹骨寒意。文學世界里磅礴的家國生死、細膩的愛恨情仇,不再是紙上的符號,它們與屋外的風聲雨聲、與我初涉人海的茫然與激情交織在一起,一次次掀起心海的漣漪。
鄉村閉塞,信息遲滯,這間小屋卻通過一本本雜志、一冊冊書籍,為我打開了一扇望向廣闊語文世界的天窗。我傾盡微薄的薪水,訂閱《語文教學通訊》《語文學習》《教師博覽》……那些陌生的名字——錢夢龍、魏書生、于漪、余映潮,從鉛字后面緩緩走出,成為我未曾謀面的導師。我從模仿他們的教案開始,笨拙地嘗試“導讀”,學習“藝術”。我尋來民國大師夏丏尊的《文章作法》、葉圣陶的《葉圣陶語文教育論集》,那些樸素如泥土的文字,將語文最本真的道理講得通透。我啃讀晦澀的文章學、閱讀學、課程論,一本本專著像一塊塊堅硬的磚石,壘砌我認知的根基。
高高的書柜被這些書籍填滿,它們也以同樣的密度填充著我原本貧瘠的大腦。我時而因領悟某種思想而欣喜,時而又因見識了語文天地的紛繁與博大,而感到自身如井底之蛙般的淺薄與惶恐。這小屋的“陋”,與精神上對“豐盈”近乎貪婪的渴求,形成一種巨大的、鞭策我前行的張力。小屋夜讀不再是苦行,而是在與古今中外睿智的靈魂無聲對話。燈光漂白了四壁,也似乎將那些虛浮的欲望,一并漂得沉靜而堅實。
那時讀《紅樓夢》,至賈政視察大觀園,見瀟湘館窗前也有“千百竿翠竹遮映”,又有芭蕉數本,便感慨:“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,也不枉虛生一世。”讀至此處,我竟在燈下會心一笑。這位整日周旋于官場俗務的賈老爺,心力交瘁,他這一聲感嘆,倒是出自肺腑的真切。他所羨慕的不正是我正享有的嗎?這“月夜窗下,幽靜脫俗”的讀書之境,于我并非刻意追尋的風雅,而只是命運偶然的饋贈——在這喧騰世界一個被遺忘的角落,我與這小屋,與這滿架書籍,與窗外無心的竹林,結成了一段靜默而深厚的緣分。
然而,緣分總有盡時。學校要修建新的學生宿舍樓,我那偏居一隅的小屋,因在建筑規劃的范圍之內,被判定為必須移除的“障礙”。學校讓我搬進了兩室一廳的套房,我因此有了一間真正意義上的、窗明幾凈的書房。后來,我放棄了到縣中任教,“陰差陽錯”離開了那所鄉村中學,輾轉到省城工作。居所幾經變遷,一次比一次寬敞,書房里也有了更大氣的書桌、更舒適的椅子、更明亮的燈光,藏書也越來越多。
可是,在城市的繁華深處,在恒溫的空調房里,我卻再也找不到夜讀的“樂趣”了。那種“樂趣”,并非單純的愉悅,而是一種沉浸的、帶著體溫與呼吸的“存在感”,是手指摩挲紙張的觸感,是鼻尖縈繞的舊書特有的氣息,是耳中同時聽到蟲鳴、竹響與心跳的和弦,是目光從字句間抬起,便能撞見一片潑灑在墻上的、清寂的月光。城里的夜讀,更像是一種知識攝取的程序;而小屋的夜讀,是靈魂在寂靜中的沐浴與生長。在那段物質極度簡樸、精神卻無限豐盈的時光里,未來尚遠,夢想還新,一切都充滿毛茸茸的、粗拙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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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董曉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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